人人喜欢看预测,殊不知陷阱就在其中

日期:2026-06-24 15:34:51 / 人气:2


一、我不知道
6月美联储议息会议后公布的点阵图少了一个点,原本应有19个点,代表19位美联储官员的利率预测,但这次只有18个,少掉的,恰恰是美联储新任主席沃什。
沃什为什么不给出自己的预测呢?答案没有那么悬乎,就是四个字——我不知道。
那其他18个人就知道吗?事实上,他们也不知道,但他们只是认为,不知道不影响做预测。
可实际对市场心理上的影响,相当于在“假装知道”。
我在《不再“话痨”的美联储,会给市场带来什么?》一文介绍过沃什的这个观点:未来美联储应该减少讲话、减少发布会、减少点阵图、减少给市场“画路线图”。
他也是这么做的,第一步先弱化这个工具,成为14年来首位不提交点阵图预测的美联储主席,同时大幅精简政策声明,删除了所有前瞻指引的措辞,并且明确表示将在2026年年底前,审查包括点阵图在内的美联储整体沟通方式。
沃什取消前瞻指引,本质上是一个机构级别的"承认我不知道"。
过去15年,美联储一直在假装自己知道未来的利率路径,并以此引导市场。这就像大部分决策者的决策,都建立在某些预测之上,但时间一长,就把预测当确定,把假设当事实。
而这,恰恰是决策心理学上最危险的事。
二、人人爱听预测
有一个问题,如果承认不知道这么好,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喜欢预测?顶级投行预测年底的指数点位,经济学家预测通胀率,政府的智库也要预测政策的后续反应?
预测至少需要两个人,一个人说,一个人听,前者之所以假装知道,是因为后者假装相信。
后者之所以明知对方只是壮着胆子预测,也要相信,是因为不确定性会引发焦虑,焦虑会产生认知负担,让人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。
为了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,大脑会自动寻找确定性叙事。
所以,股评家必须预测指数,经济学家必须预测GDP,政府智库必须预测经济政策的效果,即使没人真的知道。
这种做法有其合理性,因为股市、经济政策、企业战略这一类高度不确定性的事务,当事人不可能等到万无一失才动手,一定是先找个能说服自己的方向,先干起来,有问题,日后再调整。
所以说,预测这件事本身没问题,预测是一张地图,而不是目的地。
但大部分决策者在作出或接受了一个预测的结果后,容易犯三个错误,这才是沃什干脆放弃预测的原因。
三、错误一:被预测结果绑架
第一个错误,被预测结果绑架。
很多人以为,决策最重要的是正确,如果不正确,就不是一个好预测。
其实不是。
以最经典的美联储“翻车惨案”,2021年的“通胀暂时论”为例,当时美联储在CPI走高时,持续强调,通胀只是“暂时性的”,认为供应链恢复以后,通胀会自然回落,所以迟迟不愿加息。
鲍威尔的这个预测错了吗?当然错了。
那么它不是一个好的预测吗?也不是,影响如此之大的疫情毕竟是当代经济从未出现过的考验,如果一定要预测,从有限的认知,把通胀归因于供应链不畅和劳动力短缺,认为一旦缓解,通胀就会下来,这是一个合乎逻辑的预测。
预测就是在当时有限条件下,判断概率最大的结果。
“有限条件”这几个字很重要,一旦上述条件发生变化,就有必要改变之前的预测。
这就是贝叶斯决策思想,先做出一个“先验概率”最高的判断,再根据新出现的条件和变化,产生新的“后验概率”,不断更新自己上一次的判断。
可问题就在于开头的那句话:很多人以为,决策最重要的是正确,如果不正确,就不是一个好预测。
说出去的话,泼出去的水,市场已经将预测看成承诺,美联储就会因为信誉担忧而不愿意立刻转向。
结果后来,通胀一路冲高,美国CPI一度超过9%,美联储不得不用历史级别的暴力加息补救,鲍威尔也因此被起了个绰号——‌“太迟先生”‌(Mr.Too Late)。
这就是决策者作出或接受了一个预测的结果后,容易犯的第一个错误:被预测结果绑架。
沃什宁可放弃预测,也不希望大家被确定性绑架,他的改革本质上是在对抗人类的认知本能,就像巴菲特说的,宁要“模糊的正确”,不要“精确的错误”。
四、错误二:无视未知的未知
第二个错误:无视未知的未知
美国前防长拉姆斯菲尔德说过一段后来广为流传的话:
我们知道自己知道什么,我们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,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。
这段话当时被许多人嘲笑为官僚绕口令,但后来被认为是对风险管理非常深刻的总结,并补齐第四个象限,成为四类决策信息:
已知的已知:我知道我知道;
已知的未知:我知道我不知道;
未知的已知:我知道,但我没意识到自己知道;
未知的未知:我不知道我不知道。
以通胀预测为例:
第一类包括原油供给短期很难恢复,作为“已知信息”被预测者充分考虑。
第二类比如AI大规模投资和引发的失业,预测者承认自己测不准,有分歧,就用点阵图的方式展示分歧,企业、政府和居民也知道,会有后手,会有风险管理手段。
真正的预测难点在于第三、四类。
第三类是普通人的难点。
比如,你知道债券利率走高会导致什么后果,但在决策时,你很可能忘记考虑这一点,或者忽略它们的影响,这也是大部分需要专家的分析预测的原因,更多是为了提醒自己在决策时充分考虑这些因素。
第四类是所有人的预测难点,就是著名的“黑天鹅理论”,比如911、新冠疫情、ChatGPT等等,你根本不知道这些风险的存在,也就没有人把它们写进预测模型。
塔勒布认为,未知的未知并不是少数情况,而是历史的主导力量,历史不是由我们预测到的事情推动的,而是由我们无法预测的事情推动的。
所以,影响未来通胀,永远有无法预判的变量——我确定不知道具体是什么,但我知道它总会在既定模型之外。
这就是作出或接受了一个预测的结果后,容易犯的第二个错误:假装世界不存在“未知的未知”。
任何预测都不可能考虑到“未知的未知”,而这往往才是最大的机会和风险的来源,这也是沃什宁可放弃预测的原因之一。
五、错误三:追求确定感
任何决策都需要一定的确定性,但决策者的实际决策中,依据却是此时的“确定感”。
确定性与确定感,一字之差,谬之千里,前者是客观概率的胜算,后者是主观意志的幻觉。
索罗斯曾言:“市场总是通过制造确定感,引诱你在最脆弱的位置下注。”当投资者感觉很好,准备“大干一场”时,接下来很可能就是被市场“大干一场”。
预测,特别是权威人士的预测,恰恰是在制造一种远远超出事实的“确定感”,它有三个来源:
首先,大部分预测都是基于线性外推,比如油价升高,引发通胀预期,引发提前消费,或者要求加薪,进一步推升更多商品的物价。
实际上,这种简单线性外推的逻辑链条太过脆弱,很容易出现逻辑谬误中的“滑坡谬误”,确定性其实很低,但这一系列的“因为所以”很容易给人脑以极大的“确定感”,大部分人都很吃这一套。
趋势容易预测,转折难以预测,意外无法预测,而决定方向的,往往恰恰是转折和意外。
其次,确定感来源于权威的声音。
美联储的委员们不因为预测正确而拥有美联储投票权,而是因为拥有投票权而“变得正确”。哪怕“权威们”用非常不确定的语气表达一个本来就不应该确定的判断时,人们也会低估风险,高估把握。
“确定感”的第三大来源是逻辑自洽、因果完美的宏大叙事。
前面说,人们喜欢听那些自己“能听懂的”故事,特别是那些“宏大叙事”,往往给人身临其境的幻觉,此时更容易做出决策。
这就是决策者在作出或接受了一个预测结果后,容易犯的第三个错误:沉迷过于完美的叙事闭环。
而美联储的角色和行事方法,确实很容易创造出逻辑闭环、数据完美、精英背书、大势在我的“决策幻觉”时刻。
六、在概率中决策,在变化中修正
沃什改革从决策思维上给我们很大的启发:
首先,区分"可预测的"(通胀的长期锚定)和"不可预测的"(AI冲击、地缘事件、数据之间相互矛盾);然后,在不可预测的领域保持弹性;最后,在可预测的领域保持坚定。
在做出一个重要决策时,我建议大家把所有决策依据列成三张清单:
清单一:事实层。你确定知道什么?
清单二:概率层。你不确定但有可能发生的是什么?
清单三:黑天鹅层。空白——既然是黑天鹅,一定是你无法预测的,就不用浪费时间预判,但决策体系里,一定要预留这一栏。
重点在于第二层“概率层”,当那些不确定性慢慢变得确定时,你的很多预测都会变化,你的决定也要随之改变,有一些决定你必须立刻更改,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入“沉没成本”的思维中。
同样重要的还有第三层“黑天鹅层”,当某个你从未想到的小概率事件发生时,可以及时补充归档,虽然不一定改变你的决策,但要另外建立一个保险机制:万一极端事件发生,你有没有预留后手?
世界从来不是按照我们的预测运行,而是在无数意外、转折和反馈中不断展开。预测可以帮助我们行动,但不应该成为束缚我们的枷锁;确定性可以帮助我们下注,但不应该让我们失去敬畏。
真正成熟的决策者,需要学习与不确定性共存。比预测未来的能力更重要的,是当未来没有按照预测发生时,你是否还有调整方向的能力。

作者:杏彩体育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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