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翻过高山，才能看到万丈青天

日期：2026-01-30 14:48:04 / 人气：6

只有翻过高山，

才能看到万丈青天。

赵燕菁

本文为2026年1月25日中国城市规划学会工作会议上的发言整理而成，有修改。

第一，直面危机：以远见破局，以警醒谋存

很多人都觉得2026年规划行业应该会触底反弹，但我的危机感一直挥之不去。今天坐在主席台上我就在想，再过一年换届，我就会像施卫良一样坐在台下了。我倒不是舍不得这个位置，而是我这几年的工作单位，似乎总逃不过“人走茶凉”的宿命——我一离开，没几年就“没了”。2015年我离开规划局，没多久规划局就与土地局合并消失；2022年我从规划系退休，没过多久规划系就面临取消危机，虽然后来靠外力强行保住，但能否真正活下去，至今仍是未知数。

规划学科的核心竞争力，从来都是远见。我在规划生涯中做过很多预判，多年后都被一一印证。但这一次，我却由衷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，这份危机感只是纯粹的幻觉。可换个角度想，危机感并非坏事，它能让整个学科在危险来临前保持必要的紧张感，进而快速反应、主动求变。当年我离开中规院后，院里便抓住历史机遇实现了空前发展。我也期盼，在我离开学会后，学会能循着中规院的足迹，乘着时代大潮冲上另一波增长的波峰。正如王凯副理事长所说，城市发展是跨越千年的长周期过程，当前的调整只是阶段转换，而非行业终结，我们唯有正视危机，才能在周期波动中站稳脚跟。

第二，学科转型：跳出舒适区，重塑价值逻辑

能否冲上新的波峰，首要前提是避开下行的波谷。规划要再创辉煌，就必须彻底跳出早已习惯的舒适区，对学科进行根本性改造。刚才尹稚副监事长也提到，不要指望规划能回到过去，因为时代变了，规划的底层需求已经发生了颠覆性改变。需求的迭代，必然倒逼供给体系重构，当增长波峰开始跌落，唯有勇敢告别过去，才能避开更深的波谷。

长期以来，规划的核心伦理是“向权力讲述真理”，作为约束委托人的工具，规划文本中充斥着各类红线、规范与刚性要求。但在今天的分组讨论中，不少人都反映出一个现实：政府面临严峻财政约束，已开始重新审核所有项目委托，那些规划师自认为专业、但政府觉得无实际价值的项目，正在被大规模砍掉。这绝非暂时现象，即便未来经济回暖，这些脱离实际需求的规划也绝不会卷土重来。

伍江副理事长曾强调，规划必须从“指导建设”转向“指导运营”，从目标导向转为问题导向。这恰恰点出了核心：城市规划要想立足，必须为委托人创造实实在在的价值，创造不了价值，学科就必然走向消亡，我们对此绝不能心存侥幸。当然，为委托人创造价值，并不意味着放弃服务大众、服务社会的初心，而是要通过价值创造这一路径，更好地实现服务社会的终极目标。关于规划师的角色定位，多年前我曾卷入一场激烈争论，但在学科生死存亡的当下，所有学术争论都显得苍白无力——活下去，才是所有转型的前提。

第三，价值创造：深耕存量场，挖掘时代机遇

一旦将核心转向价值创造，城市规划便会发现，存量时代蕴藏着巨大机遇。厦门有一栋投资40亿的大楼，业主因债务压力巨大，公开开出条件：谁能盘活这一资产，就愿意支付2000万报酬。这不是个例，而是存量时代的普遍现状，这样的低效资产在全国所有城市都比比皆是。规划师若能扛起盘活存量的责任，让无价值资产变有价值、低价值资产变高价值，市场自然会为我们敞开大门。

我知道有人会质疑：城市规划真能做这件事吗？就在大家犹豫怀疑的时候，王建国院士已经用实践给出了答案。刚才在小组会上，王院士分享了他的案例——帮助甲方将低效资产改造为高价值资产，最终实现上市流通。这正是市场真正需要的规划，是能打通“空间优化”与“价值变现”的规划。我一直主张，规划院要转型成为城市的“投行”，把盘活存量资产的方法、政策进行标准化、模式化提炼，让即便不懂经济学的规划师，也能为甲方创造明确价值。这与我此前在国土空间规划年会主旨发言中提出的理念一致，也契合了阳建强教授所强调的“可持续多元城市更新”路径，通过空间优化激活资产活力，正是存量时代规划的核心价值。

第四，学术冒险：打破边界，共赴转型征程

没有冒险，就没有西方的大航海时代；没有突破，规划学科也难有新生。我知道，很多人认为我的探索已经偏离了传统规划范畴，甚至是对规划伦理的背叛，但我恳请大家，给我和所有勇敢的探索者一个机会——万一成功了呢？这或许就能为整个学科开辟一条生路。

在传统规划领域，我算得上功成名就，否则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发言。但在学科面临空前危机的当下，过去的成就再辉煌也毫无意义。作为一个已经“上岸”的老规划人，与其居高临下PUA年轻人，我更愿意回到台下，和年轻规划师们并肩作战、共求生存。我也希望在座的各位领军者都能如此，我们都是学科红利的充分享受者，在行业渡劫的艰难时刻，绝不能做旁观者。

有副理事长说，我们现在的处境，就像上世纪80年代城市规划重新起步时那样，前途渺茫却暗藏生机，谁也想不到后来会迎来行业的黄金时代。我始终相信，规划学科一定会迎来下一波高峰，但关键问题在于时间。时间不允许我们慢条斯理地研究论证，行动必须足够快。如果学科垮了、人才散了，即便未来机遇来临，也与城市规划无关。我们必须先熬过当下最艰难的阶段——只有活到下一集，时代的剧本才会为我们续写；只有翻过高山，才能看到万丈青天。

所以我现在的做法是，哪怕想法不成熟、不严谨，甚至漏洞百出，也会第一时间发布出来，让大家在实践中检验、纠正、推广。这些思考不会发表在看似严谨但周期漫长的主流杂志上，而是选择低门槛、反应快的公众号，因为在生死竞速的战场上，几句关键电文，胜过战后几百篇分析报告。周岚副理事长也提醒我们，现在正是总结中国规划经验、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关键时期，与其在故纸堆里纠结，不如在实践中探索真理。在我看来，那些所谓的高引论文，除了评职称，对当下的学科转型并无太多实际价值。

我们当下面对的，不是一场普通的行业调整，而是一场关乎生死的战争！我去年申报院士，也是出于这样的考量：论过去的学术成就，我或许不如在座很多人，但当下的规划院士，理应成为支持探索、引领转型的旗帜，而非奖励过去成就的勋章。我的申报虽在科协折戟，但我始终坚信，未来无论谁代表城市规划当选院士，都必须把学科转型作为首要任务。

在座的诸位都是学科的领军人物，你们的视野与格局，就决定了整个学科的想象力边界。你们不仅要突破自我，更要敢于重新定义城市规划，重写学科的底层代码。尹稚副监事长呼吁我们要“破界凝聚共识”，张文忠副理事长也强调要拓展跨学科融合，这些都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。希望大家能将整个学科拧成一股绳，不争论、不指责、不压制、不设限，上下求索、四面突围。

1946年，毛泽东同志在中原突围时，发给前线的电报只有八个字：“生存第一，胜利第一”。今天，我把这八个字送给在座的每一位，愿我们携手并肩，熬过寒冬、翻过高山，共同迎接城市规划学科的万丈青天，祝2026年城市规划好运！

作者：杏彩体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