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现场掌声热烈，气氛却满是沉思。一只只手接连举起，问题接踵而至：
“您能否再多讲讲抑郁时的感受？”
“如果CEO不重视员工福祉，我们该怎么做？”
“我的朋友患有双相情感障碍，我该如何支持他？”
我（伊诺克）欣然且耐心地对问题一一作答。表面上，我神情从容，刚刚分享完自己的亲身经历——从深陷抑郁、企图自杀，到创立社会影响力咨询公司小熊疗愈（Bearapy），致力于改善亚太地区职场的心理健康状况。但内心深处，我却感到精神濒临崩溃。我清楚地觉察到自己的精力正在耗尽，潜在客户接连拒绝合作，理由是他们没有开展心理健康项目的“预算”。被满心的疑虑萦绕，我不禁开始动摇，当初放弃企业银行家的工作，转行成为社会企业家，究竟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。
许多社会创新者怀揣着使命感，不畏艰辛，将职业生涯奉献给这个领域。这些艰辛真实可感，从未减少。在建立可持续的事业，创造有实际意义的社会影响力的巨大压力下，我们面临着迷失自我的风险。这份工作会严重损耗我们的心理健康。
和伊诺克的经历一样，我（黛西）目睹了包括自己在内的许多社会创新领导者，背负千斤重担，承受万般煎熬：为资源匮乏苦苦挣扎、为抗争不公身心俱疲、因目睹苦难满心痛楚、渴望被看见、期待获得陪伴，还必须不断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事业。我与Brio的合作伙伴进行过无数次交流，聊起我们总是沉溺于过去、忧虑未来，却难以全身心投入当下的工作。更为棘手的是，面前的种种系统性障碍与文化规范，恰恰直指我们试图推动的积极社会变化的症结。
社会创新事业需要新的系统与叙事方式，更需要以全新的情感姿态，面对这些无可回避的艰巨挑战。换言之，要推动变化发生，我们自身也必须做出改变。
社会创新工作会给从业者带来沉重的心理压力，这已是公开的事实。大量研究表明，公共服务行业及关怀类职业从业者，包括教育工作者、青年工作者和医疗工作者，承受的压力远高于其他人群。这些团队身处系统性资源匮乏的环境，直面贫困、暴力等现实问题带来的即时后果与长期影响。具有边缘化身份的社会创新者，在应对主流文化、抗衡压迫性权力体系的过程中，还要承受额外的压力。
然而，我们看到了太多社会创新工作者，通过将自身处境与服务对象对比，告诫自己要“咬牙坚持”，以淡化甚至否认这些困境带来的影响。我们早已将“拼命工作的文化”内化为自身的行为准则，误以为仅凭意志力就能熬过难关。但事实是，情感上的痛苦与身体上的痛苦，影响我们的方式别无二致，我们无法忽视行业内、团队中，以及自己内心深处的痛苦。这是一种自我消耗，而那些未被正视的伤痛，终将慢慢耗尽我们的心力。
此外，缺乏适当心理支持的高压工作环境，还会引发一系列负面的外在后果。国际劳工组织指出，未能构建良好社会心理支持环境的组织，会面临诸多问题：员工缺勤率上升、工作积极性下降、满意度与创造力降低、人员流动率居高不下。因此，在所有工作场所推动心理健康建设势在必行，而社会创新领域尤为如此，因为该领域的工作本身，始终伴随着巨大的压力与重重的困难。
归根结底，尽管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，良好的心理健康状态与工作效能正相关，但我们倡导在社会创新工作场所重视心理健康支持，出发点是捍卫人的尊严，接纳真实的自我。心理健康是一项基本人权，更是人们直面人生挑战、为社会做出有意义贡献的必要前提。
社会影响力工作中固有的挑战难以根除。然而，我们可以在职场中培养一系列具体的心理健康实践方法，拓宽行为选择的边界，打破僵化的思维定式，释放更多能量，去寻求有实际意义的系统与文化变革。以下是一些入门实践建议：
1.建立关于心理与情感体验的通用语言。
人们普遍存在一种误区，由于“社会污名”和“文化禁忌”，大家不愿意谈论心理健康话题。诚然，这种现象真实存在，且在某些文化中更为突出，但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。只要我们多一点创造力，就能找到一种通用的语言，让人们既能坦诚表达自我，又能兼顾彼此的感受。
在小熊疗愈的工作中，我们主要在亚太地区开展工作坊。一个大家面临的共同背景：许多人从小被教导要以成就为导向、以任务为核心，情感表达能力相对薄弱。因此，我们没有将这一问题简单归为“文化差异”，而是直接为大家提供具体的表达工具。通过阐释情感对自我认知和职业发展的重要意义，我们温和地引导企业管理者表达情感。我们提供涵盖不同层次、不同强度的常见情绪清单，并鼓励他们尝试一种看似简单，但初次尝试时会略显笨拙的方法——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感受，“我感到失望、孤独、沮丧、被背叛、喜悦、有成就感、满怀希望”等等。随后，我们引导他们把具体的工作情境与自身的情绪体验相关联，探讨这些感受如何引发压力与焦虑，以此为切入点，开启心理健康话题的讨论。
正是从这一刻起，大家的行为开始发生转变，他们畅所欲言，不愿停下。
2.帮助管理者捕捉线索，提出更有效的问题。
许多管理者都有同样的困扰：“可是员工从来不会主动说自己需要帮助啊！”理想状态下，团队成员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需求，并有勇气敲开办公室的门，坦诚告知自己需要休假以调整心理健康水平。但现实是，有时员工无法清晰觉察自己的情绪体验，更遑论用言语准确表达。因此，我们需要学会读懂言外之意。
团队成员往往会通过日常闲谈和随口提问，传递自己的疑惑、顾虑与困扰。例如，他们可能会说起家人遇到的困境，实则是间接表达自己正深陷情感煎熬。如果我们将这些倾诉误解为需要解决的具体问题，便错失了深入聆听其情感状态、关注其心理健康的机会——这些往往就是他们隐晦发出的求助信号。我们亟需开展相关的社会心理教育，让管理者学会捕捉这些细微的线索，将专业的心理知识与为同事创造灵活的表达空间结合起来。
真正的沟通智慧，在于捕捉这些倾听线索，共情对方潜意识中的忧虑，并以此为切入点，开启更深层次的交流。
3.将心理健康与个人、文化及组织价值观相连。
总会有团队成员热切探讨心理健康的重要性，也总会有人对此兴致寥寥。尽管心理与情感的痛苦是人类共通的体验，但每个人的感受与应对方式都是独一无二的。如果强求同事或社区成员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应对心理健康问题，只会适得其反。因此，我们必须找到灵活适配的方式。
比如，我（伊诺克）曾在中国与一群年轻的职场人士探讨心理健康话题，许多人表示，自己不愿谈及这个话题，因为担心生病或身心俱疲会让他们“丢脸”。我们捕捉到这一痛点，并巧妙地转换思路：没有直接告诉他们“不必在意面子”，或说“这是陈旧的观念”，因为我们深知，这种观念早已深深植根于他们身处的社会文化中。相反，我们借用“面子”这个概念，引导他们变换角度思考：守护好自身的健康，恰恰能为自己赢得更多“面子”。因为当身心状态良好、精神饱满时，工作效率会自然提升，实现个人目标的可能性也会更大。如此一来，大家便能继续围绕这个话题，深入探索其对自身的意义。
不妨尝试激发内在动力：思考一下，对心理健康的重视与投入，如何与个人追求的生活状态、价值观相契合。
4.培养对影响团队的消极叙事的认知与觉察能力。
作为社会创新生态系统的一员，我（黛西）接触过众多社会企业家和行业领袖，他们深受狭隘成功观念的影响，屡屡受挫、萎靡不振。在这一领域，那些强势且有影响力的声音，往往主导着所谓“真正”影响力的定义，即便边缘群体持有不同观点。以下是几种常见的消极叙事，它们会打击团队的士气，甚至阻碍大家开展有价值的工作：
规模迷思：我们尚未触达海量人群，因此工作价值有限。
门槛思维：我们缺乏足够的认可和资质，所以没有资格参与决策。
比较心态：我们不能抱怨工作辛苦，因为社区里还有人的处境比我们更糟糕。
英雄式创业观：这份工作的重担，必须由我们独自扛起。
失败禁忌：失败是绝对不能接受的。
即便这些想法从未被说出口，我们也需要以最大的同理心，意识到它们正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的行为。然后，我们可以反思，自己是否在无意间助长了这些观念；也可以大胆探索，当我们为自己的工作及其价值构建新的叙事方式时，会带来什么样的新可能。
识别消极叙事并正视它们对我们的影响，是改变我们与工作之间关系的第一步。当我们意识到，不必将这些叙事奉为刻板的准则，而只需以旁观者的视角去观察、探究时，我们便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。
5.提供适合的心理支持，共同培育积极的心理健康状态。
企业和组织想要支持员工的心理健康，最常见的切入点是为员工提供心理咨询、职业辅导等相关服务。也可以考虑设立心理健康日、个人发展资助、健康促进计划，以及带薪休假制度等。需特别强调的是，为员工对接专业的心理健康服务至关重要，管理者和同事绝不能被要求承担专业的心理辅导工作。当职场中有人需要专业的心理支持，或陷入心理危机时，我们必须充分利用现有专业资源。许多企业会采用“验证-认可-转介”模式（Validate,Appreciate,Refer，V-A-R）处理心理危机事件，确保当事人能获得适合的专业支持。
除了根据员工的需求为其对接专业服务，组织还应创造条件，支持员工培养心理健康技能，促进其个人成长与职业发展。例如，可以设立引导式的心理疗愈空间，或是开展主题交流会，让员工聚在一起探讨相关的重要议题。交流可以从简单的问题开始：当下对你而言，什么最重要？是什么阻碍了你前行的脚步？你注意到自己对当下的处境有哪些反应？你希望以怎样的方式应对？在为全球边缘群体服务的团队中工作多年后，我（黛西）深切体会到，这类交流能带来深刻的意义感与支持感，为大家注入新的能量，同时也为实践上述各种理念，提供了一个专属的、有明确目标的空间。
推动社会发生积极变化的事业，过去从未轻松，未来也依然如此。有时，这份工作会将我们推向极度的痛苦与绝望；有时，日常的琐碎与波折，就足以让我们开始质疑自己对这份使命的坚守。这些经历，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沉重的负担，独自承受则更甚。
如果心理健康建设，最终能帮助我们穿越人生的困境，获得成长与奉献的实感，那么它便是连接集体痛苦与集体自由的关键纽带。将简单易行的心理健康实践融入工作日常，培育一种兼顾个体福祉的新型社会创新文化，我们才能更坚定、更持久地投身于这份艰难却意义非凡的事业中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