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，重走地坛。

春节逛庙会本是我们家的老习惯，但几十年来，我们一家人却始终躲着地坛。只因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春节，我爸一时心血来潮，揣着一千块“巨款”挤进了地坛庙会的人潮，结果裤兜被人划了个大口子，钱包不翼而飞，连带着一家人过年的欢喜劲儿，也被掏得一干二净。那会儿的一千块，抵得上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，搁现在妥妥上万，这笔“飞来横祸”给我爸打击极大，从此他对地坛庙会便敬而远之，连提都不愿多提。

昨天，我陪着岳父故地重游，再踏地坛的那一刻，熟悉的喧嚣扑面而来。这是这几年我在北京见过最稠密的人流，摩肩接踵，人声鼎沸，红灯笼挂满枝头，各色招牌随风晃动，年味像刚出锅的茶汤，热气腾腾地裹住了每一个人。可我挤在人群里，跟着人流一步步缓慢挪动，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、说笑声，心里却渐渐泛起一丝空落落的滋味，像被风吹走了什么，轻飘飘的，抓不住也留不下。

擦肩而过的人群中，不少操着地道京腔的老北京，三五成群地念叨着，话里话外透着相同的感慨：“地坛庙会人还是这么多，咋就味儿不对了呢？”一句简单的念叨，却戳中了我心底最软的地方，也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。

小时候逛庙会，从来不是为了单纯的吃喝玩乐，更不是为了凑个热闹，而是为了去看那独一份的老北京民俗排场，去品那浸在烟火气里的年味。寒风里，铿锵有力的锣鼓舞狮震天响，舞狮的汉子们扎着马步，腾挪跳跃间，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精气神；戏台子上，曲艺演员扯着嗓子演唱，字正腔圆，哪怕挤在人群后听不清唱词，也愿意踮着脚尖，望着台上的身影出神；天桥底下，耍绝活的艺人轮番登场，吞剑、吐火、耍皮影，每一个动作都惊险刺激，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；街边的小摊前，老手艺人握着工具，现吹的糖人晶莹剔透，造型各异，现捏的兔爷栩栩如生，眉眼间满是古韵，还有那皮影戏的错落光影，在幕布上流转，映着孩子们好奇的脸庞……那些热闹，从来不是刻意的堆砌，那些手艺，也从来不是敷衍的表演，那是看得见、听得着、摸得着，能让人整个儿扎进去的年味，是在冷风刺骨的寒冬里，我最期盼、最眷恋的户外集体仪式，是刻在骨子里的童年记忆。

可现在，一切都大不相同了。放眼望去，地坛庙会更像是一个热闹的标准大集，少了几分独有的古韵，多了几分商业化的浮躁。路边的商铺密密麻麻，卖的都是预制的景区小吃，口感千篇一律，没了当年现做现卖的烟火气；流水线生产出来的风车，颜色艳丽却没了手工的温度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文创物件，大同小异，少了几分匠心与特色；那些曾经遍布地坛的老把式、旧手艺，那些能让人驻足良久的民俗表演，如今却没了踪迹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买卖的烟火气是浓了，吆喝声是响了，可那份属于地坛庙会的独特韵味，那份能让人静下心来感受的传统文化气息，却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
走在人潮中，我不停思索，我们心中的失落，究竟源于什么？或许，我们并非单纯怀念过去的喧闹，也不是排斥如今的繁华，而是舍不得中国传统文化里，对“春节”那份特有的情绪与质感，舍不得那些藏在庙会里的老手艺、老味道，舍不得那份代代相传的烟火情怀。

西方人过节，多是关起门来，守着炉火与家人，求的是小家的温馨与安宁；而咱们中国人的新春，向来是既要烟火氤氲，也要热闹喧嚣：一头是家族团聚的团圆暖意，围坐在一起，吃一顿热气腾腾的年夜饭，说几句贴心的家常；另一头，便是要扎进这社火灯影、喧天锣鼓的庙会中，来一场属于所有人的文化狂欢。

在这盛大的民俗仪式里，陌路人摩肩接踵，不分男女老少，不分熟悉与否，都被这份热闹包裹，汇成一股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共鸣。这共鸣，无关名利，无关身份，只关乎新春的喜悦，关乎传统文化的眷恋。这不仅是眼前的欢闹，更是无声无息间，把北京人的精气神儿紧紧拴在一起，大家同乐同庆，同受传统的洗礼，文化便在这摩肩接踵间活泛起来，在一代代人的记忆里传承下去。

北京城过春节的生命力，从来都不在高楼大厦的霓虹里，而在这些烟火缭绕的场景里，在老手艺人布满老茧的指尖上，在一代代看客饱含期待的眼里。有人精心演绎，才有人真心喝彩；有人愿意传承，才有人愿意守护。若是这些老手艺、老表演被冷落个三五载，人们的兴致便淡了；再搁置个十年八载，那些珍贵的记忆便远了。若真没了这承载民俗的“戏台子”，那些稀罕的老手艺，那些独有的老味道，怕真就如断线的风筝，消散在岁月的风里，再难寻觅。

我并非一味怀旧，更不排斥商业与创新。我明白，时代在发展，庙会也需要与时俱进，需要融入新的元素，才能吸引更多年轻人的目光。只不过我始终期盼着，在这最惹人挂念、最具老北京特色的地坛庙会里，能给旧时光留一寸净土，给老手艺留一方舞台。让那些历经岁月沧桑、承载着传统文化的老手艺、老表演，不必非得和喧嚣的时代争锋，不必刻意迎合所有潮流，只求在这簇新的烟火里，如同历经沧桑的长者一般，优雅地老去、从容地存续，让每一个来逛庙会的人，都能寻到一丝熟悉的年味，都能感受到传统文化的温度。

人这一生，既要小家灯火的温馨安宁，也盼大千世界的热闹喧嚣；既要门里的清静自在，也要门外的烟火沸腾。这大概就是中国人对春节的期盼，对生活的热爱。

但愿明年的地坛，依旧人烟如织，依旧热闹非凡；但愿明年再踏地坛，还能听见那熟悉的锣鼓声，还能看见那些不老的老手艺，还能品到那份久违的老味道。让这年味，不只是一时的喧嚣与热闹，更是中国传统文化沉甸甸的传承，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情怀与眷恋，岁岁相传，生生不息。